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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王懷德

 

牛姐的故事 - 光州事件 王懷德

38年後。

1983年,上海麥琪里及蘇州善人橋老家收到一封內容相同的信,寄信人是牛姐。牛姐出現了,牛姐與她的家人住在南韓光州。牛姐希望與上海家人聯繫。由於南韓多年來的反共立場,不准與中國大陸通信。她拜託了教會的牧師,把兩封信從光州帶到國外,輾轉寄出。

牛姐的失而復出是一大喜訊。美國與中國建交,牛姐與大陸家人的聯繫經過臺灣,美國到了上海。她開始帶了她的女兒作訪台, 回上海,北京會親之遊。

當年牛姐離家出走的方向,與我們的猜測完全吻合,她到了南韓漢城。她的先生姓金。金先生是南韓光州的大戶人家。朝鮮王朝在1910年被日本強佔後,有識之士都把家中子弟朝中國送。上海設有朝鮮的流亡政府。金先生就是當時被家人送到上海來讀書的年青人。 他從小在上海居住,能說上海話,也愛好國畫。牛姐是在學國畫的班上認識了金先生。他們戀愛的共同語言是滬語。

抗戰開始,上海淪入日人手。金先生在上海經濟陷於困境。光州老家無力接濟他了。他必需自立,生活下去。他會日語,滬語,懂中文,不得己納入在上海的日本皇軍體系下的關東軍單位作文書翻譯之類的軍職。

牛姐避而不談從上海到韓國的那段辛苦旅程,可以想像一定是非常艱苦的。十餘年前我們去南韓工作,就發現那裡是外國的外國,雖然與中國鄰近,受中國的影響是多方面的。但要在韓國生活可大不易。語言文字不通,連英語都溝通困難。生冷辛辣的韓國飲食,短時間內不易接受。韓國的冬天可是真冷,冷到縮頭縮手縮腳無處縮的那种冷。 但那段從上海到漢城的旅程,是他們的新婚蜜月,應該是溫暖在心頭。

他們一到漢城,生活環境馬上就改善了。金先生攜眷返韓是歸國韓僑的愛國分子。當初他離開日本統治的朝鮮到上海,是出於愛國情操。他在日本皇軍旗下還有另一份工作,他是韓國的地下工作者,情報人員。回到漢城,身份揭露了。他們受到歸僑禮遇的接待。那時侯漢城有的是空房子,都是日本人留下來的。日本戰敗之後,日本人全遭遣返。牛姐夫婦優先分配到房子,在漢城定居。牛姐婚後的日子應該相當美滿的,戰後能供養六個小孩的家庭並不多。

牛姐最困苦的日子是韓戰後,金先生因心臟病突發過世。那時牛姐大概40 餘歲,最小的女兒不到九歲。一家生活擔子全在牛姐一個人身上。 連帶吃苦的是她的兒女們。老三,老五回憶起他們兒時過的苦日子。沒有了爸爸,而媽媽是中國人。到處受人欺侮。

牛姐能幹,語言能力強,她會中,英,日,韓文。上海受的教育,英文程度好。她的韓語,說與寫都流利。她曾擔任過韓戰後美軍的翻譯。她在漢城的中文學校兼教中文。就憑牛姐的外語能力,她單槍匹馬把六個小孩拉拔大。牛姐在兒女心目中的地位很高。他們尊重這位從上海來的多才多藝的母親。牛姐的國畫也幫助她的兒女建立了社交關係。她的大女婿從政,是韓國前總統金泳三的得力部下,他靠民眾選票,當選為南韓國會議員。很多場合需要關說,就靠牛姐以贈送她畫的山水當人情。牛姐自豪, 她不化分文的幾筆水墨,禮薄情意高。

牛姐有一個兒子,五個女兒。兒子是是光州的一所大學教授,大女兒嫁的是國會議員,二女兒的丈夫是從事土木建築,三、四女兒,及小女兒都嫁的是醫生。牛姐聰明,耿直,苦幹實幹。她付出的勤勞辛苦有代價,把六個兒女教育成人。

1997年我派到南韓興建漢城到釜山高速鐵路。牛姐對我能到漢城為南韓服務,至為興奮。她曾邀約我們到大邱,她大女兒家。又到昌原,她的三女兒家。又邀約我們到光州,她自己的老家。

在光州,牛姐介紹了光州的一頁為爭取人權,民主,反對軍人統治的悲慘史實,518光州事件,或稱光州民主化運動。時間發生在1980年5月18-27日的光州。

光州地處南韓西南角,全羅南道首府。是韓國西南部的行政,軍事,經濟,文化重鎮。人口140萬。以農業產稻,棉花,蠶絲為主。工業以紡織,釀酒,制紙業。當地有七所大學,多文人雅士,民主思想開放進步。

光州在韓國三韓時代(西元前2- 4世紀)歸馬韓,三國時代(西元前57- 668年)歸百濟,百濟時(前18- 660年)稱武珍州,新羅時(前57 -935)稱武州,後百濟時期(900 - 936)成為都城。在韓國的歷史上,光州及全羅南道地區一直是被韓人所歧視的貧困地區。在朴正熙當政時,光州也被忽視,並被摒除在經濟發展地區之外。但當地出產最有名的韓國泡菜。也是韓國拌飯,Bi-Bin-Ba的發祥地。光州有「美食天國」之稱。

1979年10月26日,韓國總統朴正熙被暗殺。由崔圭夏出任代總統。12月12日,陸軍保安司令官全斗煥趁混亂時期發動軍事政變。逮捕參謀總長,兼戒嚴司令鄭升和。奪得最高軍權,並將自己的妻弟升任戒嚴司令。這項劇變引起工人,學生抗爭示威,要求撤銷戒嚴令及恢復國家民主制度。

1980年5月上旬,示威浪潮擴大。漢城五萬群眾示威。光州三萬群眾上街遊行,要求撤銷戒嚴令,全斗煥下臺。全斗煥於5月17日宣佈擴大戒嚴令,禁止一切政治活動,查封大學,禁止召開國會,禁止批評國家元首,拘捕金大中與金泳三等民主人士和學生領袖。5月18日,光州1500名學生上街示威,遭全斗煥派遣特戰司,空輸部隊暴力鎮壓,傘兵自空中下降,尚未著落就向群眾掃射。數十名學生死亡。19日軍隊封鎖光州,有不少婦孺老幼,手無寸鐵的被槍殺。20日,廿萬光州市民參加抗爭。幾百輛公共汽車,計程車衝破軍隊防線,市民強佔電臺,縱火,因為電臺不報導抗爭事實真像。21日,30萬市民上了街頭,抗爭隊伍佔領了全羅南道廳。22日金大中被控煽動群眾罪名,被起訴。26日,韓國正規部隊第20師率坦克車和數以萬計的軍隊進城,市民躺在馬路上阻擋,坦克車壓身而過。鎮壓平定了內亂。犧牲的是為正義,民主,反對軍人奪權的老百姓。28日數千名市民被扣押。金大中被判死刑。這次事件光州死了200餘人,傷了數千人。

光州事件後,全斗煥當了韓國總統。他一直企圖掩飾事件真相,謊稱光州市民抗爭是共產黨人作亂。事件被定性為「金大中等親共產主義者們,主導的內亂陰謀事件。」而光州市民的抗爭並末停止,焚身事件不斷,兩次縱火駐韓美國文化院,繼續反對軍人統治。光州市民也一直在白色恐佈的陰影下,沒有行動言論自由,受到不平等的待遇。白色恐佈一直持續到1993年,金泳三上任總統後,光州事件總算得到平反。

牛姐的故事結束了。也簡接說明了牛姐多年來在韓國的辛苦努力,住在光州因光州事件,無法與我們取得聯繫的前因後果。我們由她帶領到新建的光州518墓地獻花。悼念為民主鬥爭犧牲的英靈。

光州事件奠定了韓國的民主政體, 亦促動了1987年後的第一次韓國全民投票選總統。被判死刑的金大中,繼金泳三於1997年總統選舉,嬴得了總統席位。但光州事件仍有些許朴朔迷離,尚待澄清。誰是光州大屠殺鎮壓老百姓幕後主持者?美國國務院在那年的五月廿七日發表了:「不能坐視南韓的無秩序和混亂」的聲明。又根據1950年的韓美同盟,韓軍的指揮權是在駐韓美軍司令部手中,全斗煥肯定是殺手。在光州混亂時期,珊瑚海號航空母艦奉命馳抵釜山海域支援。這些顯示美方是知情的,也支持這項鎮壓行動,但至今未明言證實,但不否認。很荒繆而不可思議的是當時坐鎮在白宮的居然是主張人權,鼓吹自由民主的卡特總統。

1996年金泳三得到金大中的承諾,為了國民大統合,特赦,複權,釋放了全斗煥及盧泰愚兩位韓國前總統。我們不得不欽佩南韓人民及政府有面對過去針策錯誤的勇氣,對當時的掩飾事件作出了正確的決定。光州事件在韓國的歷史及法律上獲得了平反。(2/26/2014)

Original
有一股殺氣,小時候做夢會被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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