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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吳崇蘭

 

朋友 朋友 吳崇蘭

老朋友譚彥來信說:她和夫婿張漢中將於2013年12月1日下午一時到兩時之間來看我。我與他們夫婦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見面了。我活得太老,當年的忘年交,如今也都過了古稀之齡甚至於已過八十。即使是同在華府,要想見一面也很不容易。每當他們要來看我,我都視為一個十分珍貴的大禮物。真誠的,全心全意感恩感謝。真的,現在大家都老了,只能窩在家中斗室,孤獨地暗度寂寞時光,在思念與回憶中咀嚼往昔朋友相聚的歡樂,以娛身心。儘管李後主的《長相思》說:“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那重重疊疊的相思比山遠比天高,那相思血淚,有如鮮明的楓紅,也是無可奈何,只能苦苦忍受煎熬。如今譚彥夫婦要來看我,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大喜事!我立即將他們來看我的日子時間以白紙寫下來放在餐桌上,以免記憶衰退,凡事轉身即忘的我,誤了大事。另外,我也把兒女們買給我吃的許多零食,包了兩大包,準備分手時的贈品,以盡我小小的心意。

我家和譚彥相識在台灣的嘉義。那時我已結婚生子,她還是一位未婚的小姑娘。如今她已是兒孫滿堂的祖輩人了。所以我們相識相交都在半個世紀以上。她真誠,坦率,熱情,長於廚藝。她的豆腐宴,曾在美國電視上多次實地表演,對推廣中國方面的豆腐美食不遺餘力。這樣的老朋友,在異國他鄉還能再見,真是太難得了。
我在年及八十以後,就很少外出。比我大一歲的老伴周谷,於今年(2013) 四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九十。他走後,我在居室中到處放著他的照片,我年輕時讀過像聊齋之靈鬼狐神怪的故事,小說,我深信人有靈,鬼有魄。事事物物都有精。所以我每天給老伴的照片供奉食物,也給他說話,每晚都虔誠的邀他到我夢中來。雖然從未得到回應,但我並不灰心。所以我精神上並不感到寂寞。但畢竟這一切都是虛幻的。如今有老朋友來訪,心中真是說不出的高興。

譚彥夫婦來的一天,我不到下午一時,就坐了電椅上樓,在門前的落地窗前坐著等候,表面上我還很平靜,心中卻是熱血沸騰。十分興奮。恨不得時光快閃,讓我早早見到他們。平時的淡靜安寧全不見了。好不容易盼到他們到來,我懸盼的心才算落實了。

我知道,這次短暫的相聚,應是我們最後一次的聚會。我們不可能還能有後會。我已是朝難保夕的風中殘燭。而他們來看我一次也很不容易。我不知道要怎樣珍惜我們相聚的一分一秒。他們看上去變化不大。看來娶一個能做美食的老婆是幸福的。這使我想到我的老伴,只能吃我一鍋煮的叫花子飯,禁不住為他抱屈。如果他有一位好老婆,一日三餐吃得美美的,他一定還能多活幾年吧?!雖然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定律,無可避免。只有聽之任之,順其自然,“努力盡人事,俯首聽天命”是我終生保持的信念。年來對生死更看得清淡,但想起來終不免有憾。

譚彥夫婦來時帶了許多吃食,走時卻堅拒帶任何東西,使我耿耿於心,感到抱憾。

譚彥夫婦走後,李靜嫻李靜芳姐妹及靜芳夫婿黃瑞禮也來了。他們原本與譚彥約好在我家再見的,卻因臨時有事耽擱了。錯過再見面的機會。他們又帶來我好多禮物,原來前一天是感恩節。其實我早就不過任何節了,我只是糊糊塗塗吃吃睡睡過日子,連當天是幾號?星期幾也不知道。兒子特別為我買了一個自動日曆,即令如此,以我忘性之大,我一天要看七、八次,還記不住。我只能搖頭感嘆:老,真是可怕。無可奈何的可怕。
黃瑞禮和李靜嫻李靜芳李氏姐妹,也是我所敬佩喜歡的朋友。我平日在報紙上看到許多無情無義的負面新聞,心中很失望悲觀。覺得道德淪喪,世情日薄,不免為後世的人擔心難過。但是看到我的朋友們的真誠熱情,又覺得好人還是很多。感到安慰。黃瑞禮始終保持著一顆純樸的鄉土心,而李氏姐妹一家也都是誠懇的人。我常說:一個人有創新的頭腦,做事的能力,對人厚道,家庭和睦,這人的事業,必然蒸蒸日上,我也衷心祝福他們一家發,發,發!

我現在是一個一無所有的孤苦老人。老伴走後,我連一個說話的同齡人也沒有了。但非常感謝的,一些比我稍小的忘年朋友,還是不離不棄的來看我。給我援手,給我照顧。像很早就成名的女作家,也能繪畫的康齡(筆名)就常常給我電話關心我的近況寒暖。也常特別駕車來看我。我的吳姓同宗吳紹南,則是我有求必應的交通大使…

啊,每當我午夜醒來,想到我此生坎坷的道路上,是遇見的朋友,給我的溫暖呵護,我便感激不盡。我常說:我此生不欠錢債,唯欠情多。但欠錢可以加利還清。唯獨情一字,比天高,比海深,它不是金錢可以買得到的,也不是任何東西可以抵消的。它不需要償,也不需要還,唯其如此,它才成了珍貴的無價之物。
時光匆匆,這篇小文刊出之時,外子當已逝世一年或一年多了。我唯有黯然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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